降谷零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神尾苍有这样的眼神。
像是烈焰般灼人, 却深沉如无垠之海，能将所有见到那双莹透如冰的双眸的人溺毙。
那双眼睛扫过了他们藏身的位置，却半分停留都没有, 像是扫过了一片虚空般淡漠。
降谷零强压下那一瞬间的心悸。他眉头紧皱，却碍于与伊达航相隔较远难以传递心中的疑惑, 只在松田阵平肩膀上敲了敲。
神尾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那样没有焦点的双眸，反倒像是什么都没看到，或是看到的东西并非正常的景象。
最关键的是那簇火。除非神尾苍他在手上接了个天然气喷气口，否则那绝不是他已知的任何理论能够解释清楚的东西。
而神尾苍的处境也并不如他口中所宣扬的那么乐观。
小泉红子拽了拽伊达航的袖子, 但为了避免暴露，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神尾苍的状态算不上好, 但也不是多么糟糕。
斯派德的幻术固然让他眼中的每一处都是丝网和老旧电视接触不良般的黑白色斑，但这也意味着斯派德不能离他太远。
何况像斯派德这样真正技术高超的幻术师, 其实应该构建出更逼真，更有扰乱性的幻象才对。眼前的怪异景象虽然扭曲，但并能真正蒙蔽到谁。
神尾苍又一次借着眨眼时光影变换的瞬间看到了黑白雪花般的乱码瞧见了真实世界的一角。在他左边是一条小巷，右边似乎是因为爆/炸形成的裂痕。神尾苍迅速锁定了一个安全的方向, 随后小心地迈开脚步走去。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他的五个同期应该快见到赫尔克里斯，或者被红子带到了预先约定的地方……如果他们见到了赫尔克里斯, 在约定的方向的天空中应当会有约定好的信号。如果他们被小泉红子带到了约定的地点，那么看到他们的时候，他就能确定自己看见的是否是真实。
斯派德没有见过他的同期，想要骗过他并不容易。
他必须找到斯派德躲在哪里——固然对方在不断移动, 但为了避免被发现, 斯派德的动静也不能太大。
这里的乌鸦都是他的信使。
小泉红子终于翻过了伊达航的手掌, 传达出找人的意向。
降谷零和松田阵平从班长的肢体语言中得到了消息, 卷发的人皱着眉头，金发青年却推了推松田阵平，摇摇头向巷子深处走去。
降谷零一手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镇压越发急促的心跳，一边如猫般矫健敏捷地绕了一小段路。
找到声音的主人固然是一种解决办法，但神尾苍呢？
他隔得太远看不清，但是那样不正常的状态，不管怎样都是危险的。
如果神尾苍的隐瞒并不彻底，就像早上的假神尾看上去不值得在意但细节处的违和提示了替代者的身份一样，神尾苍此前是否有有过别的提示？
他说过什么？
“要是有什么事，就叫一声我的名字吧。”那晚满脸倦容的青年含着笑意玩闹般说了这样的话。
他们当时没有深思，但是不管怎样，如果神尾苍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至少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就算意外暴露或者被人伏击，还有早一步出去追踪的诸伏景光与萩原研二，以及仍然藏在暗处的伊达航和松田阵平。这片地方建筑复杂，是很好的躲藏地点。
他从巷子里走到了光下。
几乎在他出现在空旷地带的一瞬间，一种阴冷的，黏腻的感觉便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有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降谷零看到了——神尾苍就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幽蓝的火焰如同乖顺的小蛇绕在他的指间，时不时腾起一簇簇明亮的火花。
藏在暗处的斯派德裂唇一笑。
现在来见神尾苍的，只能是他所谓的朋友。作为黑魔法造诣极高的魔法师，他当然知道普通人发现异类会是怎样的反应。
恐惧、厌恶，就算勉强接受，只要些许挑拨离间的技巧，就会立刻重新刀刃相向。
这些都是他曾知晓的，亲身经历过的。那个所谓的朋友现在已经埋在土里了。
愚蠢的，无知的，普通人类——神尾苍所遇到的，无论他如何坚信，也不会例外。
他当然能够骗过一个对自己力量无比自信的，依赖着自己所掌握的红魔法的小魔女。
神尾苍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本是一片漆黑，但是随着这一步的迈出，原本充斥着大量驳杂雪花般黑白乱码的视线模糊了起来，眼前露出的正是正常的城市景象。
右边仍是因爆炸而坍塌出的裂缝，在他的左边，金发狼藉的降谷零正从巷子里狼狈走出。
金发青年满身尘土，一脸血污，撑着墙壁，连喘气都是粗重艰难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掌间持火的青年，瞳孔登时一缩。
“神尾苍。”
降谷零呼唤道。
他叫的是全名，语气冷漠，满是怀疑。
神尾苍用力眨了眨眼，随后却笑了起来。
他似乎是为了避开什么将头扭回正前方，又重新偏头看向左边，眼中是撑着墙的金发青年，神色温柔，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也似沾了糖霜：“你应该相信我的。”
他折花般轻柔地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掌间的火焰一瞬间膨胀，流水般从指缝滚落，在地面上野草般蔓延而去，毫不留情吞噬了警惕扶墙的青年。
“小魔女。”斯派德再次开口的语气亲切，“你比我想象得更不适合魔法界。”
那些有着海洋般色彩的火焰一直向外扩张着，吞噬了巷口染血的金发青年的身影，消弭了爆｜炸产生的残垣，填满了地上撕裂的创口，乖顺停在青年脚后。
神尾苍看到眼前的“真实”一点点褪色，化作黑白，又渐渐减淡。另一个世界——这一次应该是真实的景象重新清晰，而他眼前像是有一个透明度极低的模糊玻璃滤镜，隐隐还倒映着幻境的模样。
色彩与光影汇合着，在面前重新拼接成金发青年的模样。
“神尾？神尾！”降谷零自然也见到了那些蔓延的火焰，但幽蓝的火蛇不曾上前，他便迈了几步停在神尾苍身前，又一次叫了同期的名字。
“神尾苍。”
那样满怀担忧的语气，却在精神恍惚间变成了拼尽全力来到他面前的人的绝望又愤恨的咒骂。
额带金饰的青年回了头，眼神缓缓聚焦到降谷零身上，那片红色的海洋里只倒映了他一个人的身影，耳边是轻如白羽的回答：“是我。”
随后那双眼又移向左侧的虚空，抬起的手停在降谷零的面前，金发青年毫不犹豫拽住了神尾苍的手腕，试图用这样的接触把人拉回真实里。
魔女竖起一只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对降谷零做出一个暗示，手腕轻巧挣脱降谷零拎起及地的长裙，旋身向后退了半步。神尾苍打了一个响指，火焰便又跳跃成一小团回到他的掌中，笑容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被你看到，可惜了。”
他借着这个瞬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圈血迹滤镜——只能说斯派德的p图技术还是不错的。
降谷零从那一个动作间明白啦神尾苍不便开口的处境，双眸一转便装出一幅焦急的模样：“神尾？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的手上会有火？”
“你不会是……妖精吧？”降谷零顿了一瞬，到底说不出怪物两个字，只是说完话后提防般后退了两步。
神尾苍暗自点头。
斯派德能够扰乱他的感知，但这必定有一定限制，否则他早就一头撞死在环境里了，那么降谷零所做的一切都需要他花费精力来在环境中弥补——
这样一来，放在维护自己安全上的精力，自然会被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