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四散的人群纷纷停下,后撤的修士回头大喊:“照水剑!——是照水剑!!”

云舟被照水剑的威压冲开,他的法袍被灵力激荡割得褴褛不堪,面颊被剑光余威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同泥尘混在一起,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可他挣扎着爬起,顶着照水剑的威压也要往云尧身边而去。

城主府的修士围来,以为他被魔修所伤。

几个大成期修士一同拽住他:“云舟道友,你师兄入魔了!!”

云舟挣脱不开。

云尧被照水剑光死死地钉着。

他似乎很疼,眉头紧锁。

可他转过头来看见云舟,竟是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落月峰来人了——渡劫期魔修出现在照水城,落月峰自不可能坐视不理。

领头的正好是玄方。

玄方面色沉沉,利落地收了笼罩在云尧身上的照水剑光,印刻着封魔符文的锁链爬上云尧手脚。

“把他带去苍古塔。”玄方说。

云尧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云舟被好几个大成期的修士拉着,他伸着手,怎么也够不着被落月峰弟子带走的云尧。

“……师兄。”

云舟明明在张口,却仿佛一瞬间力竭到发不出声音。

可安无雪却听到了这一句“师兄”。

不是云舟说的。

是他身边的人。

他转头望去,发现谢折风并没有看着云尧回忆里的画面,仍然在眺望着照水剑的方向。

云尧回忆中的照水剑并不清晰,模糊得如同水中倒影,谢折风却眸光黯淡地看着。

方才那一句“师兄”,还有眼下这般望着照水剑……

他又想到我了?

安无雪心底一片死寂。

想念——这个词对于已经死在千年前的“安无雪”而言,又有什么意思?

这想念还是来自谢折风。

他生前从未得到谢折风一句应答,毕生谋求,最后得到的不过临死之前师弟隐没在风雪后的背影。

死了呢?

师弟追着他的残魂去荆棘川哭丧,数百年来还在搜寻和他有关的消息,照顾困困,甚至要追寻他身上那几张上不得台面的符纸的源头。

这一切,他先前都当作是谢折风高处不胜寒了数百上千年,乍然回首产生的自欺欺人的“后悔”。

可他刚才看到了宿雪那张脸。

谢折风养了个和他极为相似的炉鼎在身边。

他见过不少人间情爱,自是明白,唯有情爱之心,方才能让人爱屋及乌到如此地步。

多么新鲜。

师弟对他有过情爱之心?

他宁愿不要。

他宁愿醒来之后看到谢折风忘了他,落月峰首座的名字永远埋葬在千年前的围杀之中,他和前尘往事再无干系。

云尧的残魂记忆之中,照水城四方的景色都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安无雪低头看着模糊蔓延至脚下,蓦地说:“仙尊。”

谢折风这才回神:“……嗯?”

“今日提了两次‘师兄’了。”

身侧的男人似是意识到他要提什么,眉头微皱。

他只是木然地说:“我没记错的话,那位落月峰上任首座——仙尊唯一一个同宗同门的师兄,陨落在千年前,是仙尊亲手以出寒剑大义灭亲。”

“我若是仙尊的那位师兄……”他侧过头,直视谢折风,目光无悲无喜,“或许会更希望仙尊干脆当我是个误入歧途修浊入魔的罪人,而仙尊继续高坐莲台、统御两界,做世人心中屹立不倒的高峰,莫要回头,莫要后悔。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显得他的死像个笑话。

我都没后悔呢,你后悔什么?

后悔了又如何?

我能拔出春华剑,刺入当世唯一一个仙者的胸膛吗?

他低笑一声,不再看身侧之人。

谢折风一时怔怔。

若是换个人站在这里,怕是根本说不完这番话。

可宿雪本就和安无雪上一世格外相似,谢折风恍恍听着,双眸中痛色愈显,竟有些急促地想要争辩:“我不是——”

周围照水城模糊的景色倏地消失,一片漆黑覆盖而来。

两人尽皆一顿。

云尧残魂的记忆还没有结束。

落月峰如果把入魔修士带回宗门的话,只有一个地方是用来处置以身入魔的渡劫期仙修的……

安无雪浑身一僵。

果不其然。

漆黑褪去,周遭还是昏暗一片,四方都是被冰霜覆盖的墙体,唯有仅一人宽的细窗透着细微天光。

结界里三层外三层地落下,将一切人世繁华隔绝在外。

只剩死寂的冷。

苍古塔顶层。

飞鸟不落,九死一生。

他们处于云尧的记忆之中,本是接触不到任何处于过往中的感知的。

可他看着在重重锁链下低着头毫无声息的云尧,想起当年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百日。

百日于修者而言,只是眨眼一瞬——但他被关押在苍古塔中那百日仿若比百年还长,熬得他只觉得自己的血肉都溶进了苍古塔的冰霜中。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寒冷,僵直地站在那里看着。

谢折风刚才便一直看着安无雪,即刻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这人皱眉:“你怎么了?”

安无雪没有应声。

谢折风说:“拿好养魂树精,莫要耽误正事。”

这人以为他是伤口疼了,抬手触上他受伤的左肩,指尖灵力一动,就要覆上。

冰寒灵力刚起,安无雪这回切实得冷得一个激灵,赶忙撤开几步。

“你……”

“我冷。”他说。

谢折风一愣。

前方,云尧的魂魄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落月峰犯了大罪的弟子进来都不一定能走得出去,更何况是一个身怀浊气的魔修呢?

他的渡劫期还是吸收浊气的那一刻硬生生拔上去的。

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云尧一动不动地挂在符文环绕的锁链之下,低着头,气若游丝。

“沓……”

“沓沓……”

长靴踩着地上终年不化的霜雪而来。

男人一袭白衣,缓步走到云尧面前。

谢折风?

谢折风怎么突然过去——

安无雪转头,却发现谢折风仍然站在自己身侧,对另一个“谢折风”的出现并无意外之色。

他又看回去,见云尧面前也有一个谢折风。

——那是两百年前的谢折风!

两百年前……出寒仙尊来苍古塔干什么?

当年的谢折风站定在云尧面前。

这人低声问:“你冷吗?”

没头没尾的。

云尧恍惚中,点了点头。

“……有多冷?”

谢折风站在细窗旁,看着结界外的天光。

云尧低着头,笑了一声,语气温和:“道友既然站在这……怎么问我冷不冷呢?”

“我……”谢折风喃喃道,“我感受不到了。”

长生仙不受世间凡俗禁锢,已经再也体会不到苍古塔的冰寒。

云尧再没说话。

谢折风在细窗旁站了一会,走了。

他们一个一直望着别处,一个气若游丝地一直低着头,谁也没见着谁的样子。

没过多久,云尧彻底撑不住了。

他生在照水城,长在云剑门,自小便是同辈中最年长最沉稳的那一个,最终却带着一身冰霜与浊气,长眠于苍古塔顶层。

他死了。

又是一片漆黑泛过,不知过了多久。

云尧记忆的视角居然重新亮了起来。

——是云舟。

云舟竟然捏了个和云尧生前一模一样的傀儡身体,又找到了云尧的一缕残魂,将残魂放置于傀儡当中。

死在苍古塔的魔修,不论是身体还是神魂,都会逐渐湮灭。

云舟只能找到最后一缕残魂,残魂在傀儡身体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动静也没有。

云尧的残魂能隐约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可他只有最后一点执念在,浑浑噩噩的,既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欺负你了,你能再对我笑一下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没有回云剑门,我也没有把镜妖带去落月峰,我一直在找你。如果你醒了,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今天东沧海的浪潮好大——以前你经常趁着浪潮大,带我去沧海旁,说我平时只注

重修为和剑法,不练身法,早晚有一天要在身法上吃亏。你让我在浪潮中多修研身法,我总是敷衍你,今日不敷衍了,你教教我?”

“我翻了好多古籍,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人死如灯灭,残魂不是生机。我不信……”

“……”

云舟隔三差五地来看云尧,每次来,总是带上一大堆和神魂有关的天材地宝。

但这些全都没有用。

他自言自语久了,逐渐觉得无趣起来。

他开始控制着傀儡的身体,模仿着师兄的性情,自己同自己说话。

“……师兄,你再和我说句话好不好?我求你,算我求你……”

“我什么都不要了……”

又是几度春秋。

这一回,云舟脚步匆匆,神色之中满是期待。

他对云尧说:“师兄,我查到了,落月峰有一株天地至宝养魂树,是仙尊费劲力气找来的,养魂树中有养魂树精,可勘破魂灵、滋养魂魄。”

“只要我能拿到此等至宝,你的残魂就能恢复如初。”

记忆中,场景一转。

云尧的傀儡身体在照水城等了一会,只见云舟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是宿雪。

宿雪本人似是很安静,乖乖地跟在云舟身后,没说什么。

安无雪不由得提起心来,担心谢折风看出真正的宿雪和自己的不同。

好在云舟也不想外人看到自己和“云尧”之间相处,把宿雪带来之后便将宿雪安置在另一间房。

他对云尧说:“师兄,仙尊曾亲往一处浊气失控之地,不知去查了什么。我机缘巧合,打探到仙尊是在探查一个人是否来过那浊气源地。我找来的这个凡人,他和仙尊在意的那个人很像,只要我把他带去落月峰,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混进去。”

安无雪听着,立时明白,谢折风是在打探上一世的他的行踪。

他陨落之前染上了浓厚浊气,如何染上,他还没来得及告知谢折风,便已经死在了出寒剑光之下。

如此浓厚的浊气,非寻常之地能够拥有。

谢折风这是在查当年他是如何入魔的?

那可真是无用之功。

致使他入魔之地,已然不复存在。

出寒剑尊就是找上成千上万年,也不可能有所进展。

云尧的记忆中,云舟又说:“当年师父让你受刑,你很疼吧?我为你出气了,我杀了师父他们,但是你放心,我知你素来疼爱云皖师妹他们,我把他们藏起来了。我混进落月峰,只等落月峰知道云剑门灭门的消息,我就可以以云剑门弟子的身份,请求仙尊拿出养魂树精彻查。到时候,养魂树精出了落月,我再想办法抢过来。”

随后,云舟控制着云尧的身体,带着宿雪,三人一同上了落月峰。

至于那个最初被云舟降服的镜妖,便留在云剑门,助他维持幻境。

至此,云尧残魂的记忆方才彻底终了。

安无雪手中,养魂树精的金光一闪一闪,逐渐暗了下去。

他明白了云尧的执念所在。

四方光景大变。

他和谢折风又回到了云剑门,云尧的身体在他面前,仍然安静地闭着双眸。

下一瞬,云舟急促的嗓音传来:“把师兄还我!!!”

他们于残魂的回忆中眨眼百年,其实不过一瞬间。

云舟紧握灵剑,再度提剑杀来,渡劫中期修为显露无疑。

周遭灵气沸腾,疾风摧折四方长柏,随着暴起的灵力一道直逼安无雪而去!

谢折风蓦地回神,眸光轻瞥,双指并拢,灵力凝结。

春华尚在剑鞘之中,一旁长柏之上,一支细枝逆着风流,裹着冰霜,眨眼间竟是以区区结霜的树枝挡住了云舟的倾力一击!

云舟浑身一震:“你不是渡劫初期——”

话未说完,剑气已至。

飒飒风声中,谢折风分明并未执剑,剑光却好似无处不在。

谢折风没有将出寒剑带出落月峰。

可安无雪站在一旁,感受着冰寒灵力激荡四方,上一世陨落前那彻骨寒凉仿若自心底蔓延。

这人曾经也是这般,抬手间唤出剑光入他心口,诛杀他这个罪有应得之人。

当时的他,在谢折风眼中,和此时的云舟又有何区别?

可这人却在无情道圆满登仙之后、在他已经尸骨无存了足足千年的此刻,留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炉鼎在身边。

思绪不自觉被牵扯到此处,他只觉得剑光刺目,冷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赶忙挪开眼。

灵力一阵一阵荡开。

镜妖的本体都在震荡中彻底四分五裂,碎得到处都是。

安无雪目光落于别处,佯装紧张,实则心下只有困惑。

刚才打镜妖便花了许久,眼下对付云舟居然也没有一击毙命。

谢折风化身修为不高,可谢折风不是可以动用神魂修为吗?为何既不以灵力灌注春华之上出剑,又不以仙者境界的神魂击溃对手?

不多时,只听云舟又惊又怒又慌:“你不是普通的渡劫期修士,你究竟是谁!?”

谢折风冷冷道:“我归山那日,落月护山大阵给我传来异象,养魂树精彻查诸峰不曾有果,唯独没有查过霜海——你早已暴露。”

此言已算是表明身份。

云舟不可置信:“仙尊!?”

他后撤几步,却又瞧见云尧仍在安无雪身侧,咬牙,再度道:“不,即便你是仙尊,你也不是‘仙尊’……”

他看出了谢折风化身的实力未达仙者境界,剑尖划破指尖,凝出本命精血于剑锋之上!

刹那间,云舟一头乌发转灰,甚至冒出几缕白发。

他以寿数为咒,要同谢折风硬拼!

谢折风面不改色,问他:“你如何寻到云尧残魂,又是如何造出与云尧生前无二的傀

儡?”

云舟不答,径直攻来。

谢折风手中剑气凝现,抬手间,不费吹灰之力地隔开了云舟和安无雪。

安无雪趁着他们二人交战,借着养魂树精的能力,同云尧那仅剩本能意识的残魂交流着。

他在确认云尧的残魂执念。

待他再度转回头看去时,云舟已被谢折风凛冽灵力掀翻在地,扶着灵剑,嘴角满是鲜血,似是无力起身。

可他仍然用尽全力,抓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又是吐出几口鲜血,浑身发抖着站起来。

他衣衫褴褛,身上满是剑光划破的伤痕,头发白了大半。

方才以精血透支的修为彻底散去,云舟面如白纸,竟是仿佛须臾间苍老。

他已经注定了功败垂成。

眼下这幅匍匐在地起不来身的样子,哪里还有云尧记忆中那个树下舞剑的少年的影子?

“把师兄还我——”

他还是说。

安无雪捧着树精,平静地说:“还你又如何呢?”

他这话似有别的意味,正待出手的谢折风动作轻顿。

云舟一愣。

安无雪垂眸。

他勾动树精灵气,又有云尧残魂意愿的配合,不费吹灰之力地勾出了云尧那微薄的残魂。

养魂树精金光的笼罩之下,残魂不但没有变得凝实,反倒逐渐稀薄了起来。

竟是眼看就要消散。

安无雪嘲弄般笑了一声。

“你看明白了吗?”他问云舟。

云舟怔愣着,谢折风反而先一步脸色突变。

“残魂就是残魂,修士身死魂灭才有残魂,这本就是陨落之兆,哪有什么养魂树精滋养残魂的复生之法?”

“养魂树根本不能起死回生。”他说,“云舟,你即便是找到了残魂,即便是抢到了养魂树精,也是白费功夫。”

“你的师兄死了,彻彻底底地死在了两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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